“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海明威在《老人与海》中为老渔夫写下的这句名言，响彻百年。人类向大海挑战的欲望故事，总是惊心动魄、力量强大。在这些故事里，女性从未缺席。
1926年8月6日夜晚，人们聚集在英吉利海峡一端的英国多佛海滩上，当运动员特鲁迪·埃德尔从海峡另一端来到岸边时，这个夜晚注定要被载入史册。
这是首位游过英吉利海峡的女性，她的成绩比之前完成横渡的男性挑战者还快了两个小时。
事实上，早在横渡英吉利海峡之前，特鲁迪就已经在多项游泳赛事中打破了世界纪录。其中，在1924年的巴黎奥运会上，年仅19岁的特鲁迪·埃德夺得了首枚奥运金牌。
“女性没有能力参加体育运动”的说法已经成为陈词滥调。
一个世纪之后，当人们在大银幕上看到根据特鲁迪真实故事改编的电影《年轻女子与海》时，《年轻女子与海》的传奇改写了那种无奈的悲剧同样具有震撼人心数百年的力量。
对于“为什么要跨越海峡？”的问题，特鲁迪用行动而不是行动来回答：“女人可以做到，对吧？”
自1912年斯德哥尔摩奥运会上，澳大利亚运动员范妮·德鲁克成为首位女性游泳奥运冠军以来，时代的齿轮转动，女性们互相鼓励，驰骋在竞技体育的舞台上，在浪潮中夺回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夺回作为人的平等与尊严。
她和他们共同撰写了现代体育史上有关“女性”性别的章节。
一百年后，在2024年巴黎奥运会即将开幕之际，电影《泳者之心》回顾了一位女性横渡英吉利海峡，这条长达34公里，冰冷而又危险的海峡的历程，这些都是百年来成千上万名女性努力克服的偏见与纪律。
“女性没有足够的毅力跨越英吉利海峡。”
在电影《游泳者之心》中，特鲁迪的教练断言——尽管他身体状况很好，但他曾22次尝试横渡英吉利海峡，但每次都失败了。
教练的这番言论，揭露了男权社会对于女性身体和意志力的否定，也说明了一个事实：
那时，大多数女性面对大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正如影片开头的沉船场景一样，被困在沉船上并被烧死的大多数人都是女性——因为她们不会游泳。
女人为什么不会游泳？
表象的背后，是男权社会对女性身体的偏见和管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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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第一波女权运动正如火如荼地展开，妇女运动主张与男性同等的自由平等权利，历史上长期存在的不平等关系使得女性受制于自己的身体以及建立在身体之上的亲属关系或性关系，只能通过服从父权和丈夫的权威来获得对自己的控制。
在女性的行为和价值半径都被男性定义的时代，女性甚至连学习游泳的自由都没有，哪怕只是为了求生自救，也要征求男性的同意。
cr. 电影《游泳者之心》预告
男性反对的主要原因就是泳衣的暴露。
1907年，一位澳大利亚游泳运动员兼演员首次身穿连体紧身泳衣出现在公共海滩上，却因过度暴露身体曲线和猥亵暴露而被逮捕并被告上法庭。
保守的社会风气意味着女性只能穿着露出很少皮肤的长袖和长裤来游泳，但即便如此，也会受到批评，被认为不合适。
20 世纪初警察测量女性泳衣
对女性身体的偏见并不是什么新鲜事。
性别刻板印象认为女性身体虚弱，不适合参加体育运动。
电影中，当埃德尔姐妹首次参加女子游泳比赛时，主持人反复用“漂亮的小天鹅”、“柔弱的小胳膊”等轻蔑的词语来形容在场包括埃德尔姐妹在内的所有女运动员柔弱的身姿。
一旁的男观众更是肆无忌惮地用言语骚扰他：“让我们看看澳大利亚女人的身体吧。”
cr. 电影《游泳者之心》预告
压制女性运动的是体育领域中的性骚扰和普遍存在的性别约束。
体育运动所激发的竞争意识和求胜欲望，是男性眼中最不喜欢女性的特质。
男权社会鼓励女性保持迷人的温柔和令人愉悦的纯真，正如影片中楚迪的父亲只希望两个女儿规规矩矩、早日结婚，最好一辈子都生活在传统的性别角色规范中。
电影《游泳者之心》剧照
20 世纪初，体育被视为男性专属活动。女性不得参加比赛是普遍共识。竞技体育是男性权威的护城河，女性的角色应该与古代奥运会相同。获胜者佩戴花环。”
即使后来女性被允许参加比赛，但人们并不赞同，她们被当作理所当然，女运动员被隔离在有修女看守的房间里，只能看着甲板上的男运动员自由活动和训练。
cr. 电影《游泳者之心》预告
一百年前，女性想要游泳时所面临的困境，是整个时代女性所面临困境的一个缩影，也是整个社会道德规范编织的牢笼。凝视和偏见是男权社会的帮凶，证明女性没有能力做到这一点。
而“女权主义就是反对厌女症的斗争”，唯有毫不犹豫地跳入水中，才能逃脱如空气般无处不在的规训。
这是特鲁迪的选择和挣扎。从一开始她只想学一门自救技能，到想要挣脱被世俗所困的女性命运，她不得不拼命游泳。轻度聋哑的意志力告诉她，她应该尽情享受，游得比男人更好。
“游过英吉利海峡，否则死亡。”
特鲁迪的“死亡”一方面点出了穿越海峡的危险条件：极冷的海水、诡谲的洋流、有毒的水母，所有这些都足以致命；另一方面，她知道如果自己止步于此，等待的将更多。作为屠夫的女儿，进入父亲安排的婚姻，她的主体性将丧失，从此陷入循规蹈矩的平凡生活中。
cr. 电影《游泳者之心》预告
特鲁迪与大海的关系更多的是一种成就而非挣扎，面对波涛汹涌的海浪，她不必掩饰自己的野心，而是保持愤怒，直面不甘。
如果这个时代让女性无法证明自己，她将与这个时代抗争。特鲁迪出身于乡村的狂野与不屈精神成为这段热血故事的背景。天才少女的周围从未被他人青睐，只有欲望。被自然的力量所驱使，点燃了人心的愤怒，掀起了激烈的海流。
cr. 电影《游泳者之心》预告
不知为何，她与那处凶险的海峡，早已如命中注定一般互相映照。
在穿越途中，教练多次劝她放弃，但特鲁迪每次都会问：“我为什么要放弃？”
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在游泳。
母亲问特鲁迪：“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得到这么大的勇气。”特鲁迪回答说：“是你自己。”
母亲不得不顺应时代，但又保留着几分倔强，坚持要送两个女儿去学游泳。然而，无论得到多少支持，都难掩母亲的担忧，担心女儿游得太远，回不来。
在电影预告片中，特鲁迪和她的母亲
觉得自己没有特鲁迪有天赋的姐姐，无奈地接受了父亲安排的婚事，但并没有违背特鲁迪的生活，而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补充姐姐的梦想。
影片中，姐姐用融化的蜡烛修补了特鲁迪泳镜漏水的洞，当特鲁迪因为穿着覆盖全身的传统泳衣而被水流划伤时，姐姐将泳衣剪开并重新调整尺寸，以减少阻力，避免擦伤。
当特鲁迪准备放弃游过海峡时，她的姐姐毫不犹豫地跳入海中，和她一起游泳。
电影中的特鲁迪和她的妹妹
同样守护着特鲁迪的还有家家户户的妇女，她们打开灯，守在收音机旁收听现场直播，还有那些因为特鲁迪的事迹而有机会学会游泳的小女孩。
这些激动人心、激情澎湃的时刻，描绘了女性之间的鼓励和相互理解，如同海底的暗流，永不停歇，默默地改变着潮水的方向。
各家妇女齐心协力照顾特鲁迪
特鲁迪的胜利是她战斗到了最后一刻，她以无比的勇气走向深不可测的大海，她的信心已然无敌。
彼岸等待她的，是熊熊的篝火，如灯塔般汇聚成女性的光芒。
女人的成功并不属于她一个人，波伏娃曾说，“女性解放必须是集体的解放。”时代的纪律早已将个体女性的命运紧密联系在一起，成为超越文化、种族的集体经验。
正因为如此，女性更能理解女性的需要和痛点，也更能给予彼此归属感和认可。
继特鲁迪成功横渡英吉利海峡后，连续四位完成横渡的运动员都是女性。一个又一个时代的女性树立了榜样，让游泳成为每一位女性都可以自由选择的权利。
电影《游泳者之心》剧照
游泳运动员那种“不成功，我就死”的精神，不只是年轻女性才拥有，即使步入人生后半段，也可以重新找回。
另一部同样改编自真实故事的女性游泳电影《内德》中，世界纪录保持者、长距离游泳运动员戴安娜·内德在61岁时决定再次挑战自己，从古巴游过墨西哥湾到佛罗里达。
尼德的电影海报
主体性真正转变的时刻不是行动的时刻而是决策的时刻。
事实上，内德曾在一次 TED 演讲中说过：“我决定以 100% 的决心和不可动摇的热情去做一件事，用我余下生命中的每一分钟去做这件事。这是发生过的最好的事情。”
电影《Ned》剧照
即使一次次失败，奈德也没有放弃，终于在第五次挑战时，他和队友们克服了重重困难，完成了这一历史性的壮举。
大海的浩瀚与汹涌自古以来就被用来象征男性气概；而女性与大海最为人熟知的联系，便是海的女儿，她一生都在渴望着人类的灵魂。
“特鲁迪”们的初衷并不是征服大海，而是征服女性的偏见。站在岸边的女性，面对汹涌、隐蔽、深不见底的海流，迸发出永不屈服的信念与决心，像大海一样，用自己的方式捍卫着自己的主体性。
“女人也能做到这一点，不是吗？”
顺着特鲁迪的故事，我们不禁感叹，有太多地方是女性被动缺席的，大海只是其中之一。
电影《游泳者之心》剧照
回顾近代体育的发展，我们会发现“女运动员”一词的出现才不到两百年。
1900年巴黎奥运会上，首次参赛的女性运动员占参赛总人数的2.2%，当时允许女性参赛的项目仅有网球、帆船、槌球、马术和高尔夫球。
1900 年巴黎奥运会官方海报
在过去，即便有勇敢的女性被拒绝报名参加马拉松比赛，她们仍然完成了与男运动员相同的马拉松距离，但由于被排除在外，她们的成绩不能被计入正式成绩中。
时间总是在不经意间，以轮回的形式见证一些伟大的反差。
2024年，又将迎来巴黎奥运会，据统计，本届奥运会女性运动员占比已达50%，历史上首次出现女性运动员与男性运动员拥有同等数量的奥运名额的情况。
联合国妇女署
百余年来，女性运动员不断挺身而出，用她们惊人的毅力、不屈的体育精神、以及不容置疑的力量，打破了以竞技体育为壁垒的男权借口。
女性改写体育的过程也见证了女性为争取空间而展开的斗争。游泳池禁止人们跳入，跑道禁止人们奔跑，球场禁止人们挥动手臂，甚至体育场曾经没有专用的更衣室。公共空间男性总是受到欢迎，而女性运动员则受到身体凝视的限制。
在这个时代，女性的诉求已不仅限于拥有“一间只属于自己的房间”，她们值得拥有一个更加自由、更加广阔的世界。
短道速度滑冰冠军王濛曾在演讲中说：“体育是这个时代赋予女性最重要的礼物。”
2010年第21届冬季奥运会
王濛夺得女子短道速滑500米冠军
40多年前，随着新中国回归国际奥委会大家庭，1984年，中国奥运代表团在第23届洛杉矶奥运会开幕式上高举五星红旗。那一年，中国第一位女奥运冠军诞生，女排首次夺冠。从此，赛场上女运动员的风采见证了新中国的奥运征程。
1984 年洛杉矶奥运会
中国女排首次夺得奥运冠军
世俗的规则从来都是势利的，会向那些有权力撬动它们的人倾斜。一代又一代的中国女运动员，邓亚萍、张怡宁、李娜、陈露、刘璇、伏明霞、郭晶晶、吴敏霞、叶诗文、巩立姣……她们用艰苦卓绝的体育精神，赢得了全球媒体的关注与赞誉。在体育领域，女性更加接受、热爱、理解和尊重自己的身体。历史上女性曾经被动缺席的竞技场，正是她们一次次打破偏见的战场。
1988 年汉城奥运会
陈静夺得乒乓球女单决赛金牌
2000 年悉尼奥运会
刘璇夺得体操平衡木金牌
2008 年北京奥运会
女子双人3米跳板，郭晶晶吴敏霞夺冠
如今，迈向2024年巴黎奥运会的征程又重新开启。
值得一提的是，本届奥运会，中国队迎来了自己的冲浪选手，15岁的杨思琪在上届ISA世界冲浪运动会上创造了历史，正式获得巴黎奥运会参赛资格，成为奥运历史上第一位来自中国的冲浪姑娘。
无论是站在小小的跳板上，还是站在波涛汹涌的沙滩上，“女人与海”的传奇都将继续展开。
一个伟大的故事，充满了象征。
如果说《老人与海》中的老人、男孩、鲨鱼、大海都是隐喻；那么在特鲁迪的故事中，挑战自己跨越海峡的女人，则象征着不同时代千千万万战胜风雨的女性。
每个人都有自己要渡过的难关。女性要渡过的难关往往越来越难。
感人的故事是能让每个读过它的人产生共鸣的故事。
运动是几乎每个人都有的经历，体能极限记录着每一个想要停下来休息的想法，人生处处是十字路口，每个人都有迷茫、挣扎、想要放弃的时刻。
游泳者的内心有着怎样的注解？
《春天的流逝》这部话剧中，两位女物理学家互相鼓励说：“人们看待事物的角度可能会因性别不同而不同，但微小的原子和原子核却不会。我们的努力终将被看见。”
一个人的成长，很多时候不是凭借着天赋，而是在快要放弃的时候，想起自己为什么开始。
为了渡过偏见之海，她和他们愿意义无反顾地千百次跃入水中，在真实与虚假的暗流中跨越到灯火通明的彼岸。
保持胜利的渴望，是勇敢者的心。
制片人/李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