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夏天,注定是玫瑰绽放的季节。
改编自亦舒同名小说的电视剧《玫瑰的故事》已完结。该剧刚开播时,曾引发不少讨论,刘亦菲的颜值是否足以撑起原著中“天选玛丽苏”的设定,以“梦中情人”的视角,演绎出各种绚烂的幻想。
当观众跟随黄一梅走过婚姻与爱情中的失意、徘徊与清醒时,发现爱情并非玫瑰自我成长的捷径,即便她无与伦比的美貌也要付出代价,所谓命运的恩惠,正是驱散了“人人都爱我”的魔咒。
“国产娱乐圈怎么敢拍出一张脸就能俘获所有人心的万人迷电影?刘亦菲出演这个角色,也合情合理。”国产剧不缺美女,也不缺“绝世美人”角色。但要想让观众心甘情愿买单,除了漂亮,还要有决心和灵魂来支撑好看的外表。
刘亦菲演绎了黄玫瑰的蓬勃生命力,美丽而自知,却不自负。一双只讨自己欢心的眼睛,是她身上不愿被他人轻易折断的刺。她走过情场,抖落芬芳,转身绽放得更加鲜艳热烈。
不仅黄一梅,剧中的苏更生和江雪琼也都是自己的玫瑰,一白一红,让被禁锢在花园里的女人拥有自己的世界。
这种心态,也正是亦舒在言情小说中最擅长描绘的女性形象。
亦舒笔下的女性,美得惊艳,爱情中清醒,曾被视为上世纪都市女性欲望与想象的集合,她们放纵自我却又理性,忠于自我,说“失恋是小事,失职是大事”,她们不缺世俗的物质,也不缺爱情与亲情。
从上到下:
电视剧《流金岁月》
电视剧《承欢记》
电影《喜宝》
《玫瑰的故事》中的黄玫瑰无疑放大了亦舒女孩的诸多特质,象征着一个时代繁华都市中高度理想化的美丽与完美。
当那个在香港旺角奔波的亦舒女孩走上荧屏,面对如今女性主义思潮的涌动和影视剧中“女性主角”叙事的融入,那种毫不掩饰的美丽与欲望该如何安放?
亦舒,本名倪亦舒,1946年出生于上海,幼年定居香港,自1963年出版第一本小说集以来,已创作作品300余部。
20世纪中后期,两岸爱情小说风靡一时,“台湾有琼瑶,香港有亦舒”,两人成为爱情小说界的领头羊。亦舒以爱情小说在香港通俗文学领域占据一席之地,作品广为人知。其中最受欢迎的有《我的前半生》、《西坡》、《流金岁月》以及近年来被改编成电影和电视剧的《玫瑰的故事》。
言情小说讲究男人的才华和女人的美貌,亦舒笔下生动的女性有两种美。
一个是能让所有人心惊肉跳的美人,美得明目张胆,一笑旖旎迷人。就像《玫瑰的故事》里的黄玫瑰,“她的脸上散发着柔和晶莹的光芒,眼睛深邃如墨玉,整个人仿佛从一幅工笔仕女画里走出来”,是一个养在富家子弟里的漂亮千金。
又或者是《最好的年华》里的朱锁锁,“雪白的瓜子脸,五官精致,嘴角有颗痣”,风情万种,楚楚动人。
亦舒擅长写美人,另一类是美得不自知,最典型如《流金岁月》里的蒋南孙,她“面色苍白,眉毛浓密,睫毛长”,衣着朴素,但风格更突出。
这样的基调,也是至今读者仍记得“亦舒女孩”的原因之一。
在亦舒的声色世界里,女人不只要有好看的外表,更重要的是有好的身姿。
“处事淡定,风度翩翩”是亦舒眼中现代女性的态度。
他穿着熨烫整齐的白衬衫,围着披肩,住着高档的单身公寓,品味不俗,衣着优雅,举止得体,不会轻易失去冷静,凡事都坚持自己的原则。
1988年电影版《最好的时光》
谈到爱情,尤其如此。
不同于琼瑶笔下那些为爱情痴狂、愿意与之共度生死的女子,亦舒笔下的少女不会高声喧哗地“祈求爱情”,她们放弃了浪漫与深情,冷静而理性地对待感情。
尽管黄一梅刚开始恋爱,与初恋庄国栋也是门当户对,甜蜜和谐;但当Rose发现庄国栋习惯性逃避感情,认为女人只顾事业不合理,两人之间分歧太大,感情无法继续,于是宣布分手。她语气平静,态度却像极了卓文君说“听说你三心二意,所以才来跟你分手。”
大张旗鼓的离开都是考验,而真正离开的时候,连关门的声音都很安静。这也正应了亦舒最广为流传的一句话“人生最重要的是有一个好的姿态”。
电视连续剧《玫瑰的故事》
美丽的亦舒女孩,不锁自己的心,锁自己的爱情,而是用情感来解开自己的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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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没有屈服于爱情,而是不忘投入事业,追求经济独立,以求立足。
《我的前半生》写道,唐晶的高级大衣、劳力士金表都是“她亲手、咬牙争来的,牢不可破,是她多年来努力的回报”。
唐晶称自己“对任何人都开放”,因为她不需要依赖男人来满足自己的需求。“只要符合我的标准,任何男人都可以。”
爱情是可以的,但并不是很重要。喷着娇兰“午夜飞行”香水,拎着鳄鱼皮手袋,亦舒饰演的女孩走过爱情现场,以利落的姿态激起一阵风,抖落着某个时代的质感。
亦舒女孩不依赖爱情,她们冷静、理性,就像《玫瑰的故事》里的苏更生。她说:“人爱一些人,就和另一些人结婚生子。”这句话点出了男女之间的爱情。亦舒女孩的精神内核,“失恋是小事,失业是大事”,是当时香港大都市面貌的一个缩影。
上世纪70年代至90年代,亦舒创作的小说多描写唐静、罗子君、蒋南孙、苏更生、麦成焕等都市职业女性。她们在职场上打拼,有自己的事业,经济独立,不向男人要钱。当时香港经济蓬勃发展,借着改革开放的东风,一度位列亚洲四小龙之一的香港逐渐成为全球重要的金融中心。
在经济蓬勃发展的今天,个人奋斗成为主流价值观,越来越多的女性走出衣食住行,作为重要劳动力进入社会参与生产。经济独立后,她们在社会角色、婚姻观念、生育选择等方面都发生了变化。“亦舒女孩”正是这个时代的新鲜产物。
1988年电影版《最好的时光》
钟楚红 饰 朱锁锁
“亦舒女孩”真正进入大众视野,得益于近年来内地对亦舒作品影视改编的狂热。
如果说荧幕上琼瑶女郎为爱而流下的眼泪,曾经滋养了万千女性对于自由爱情的纯真渴望,那么,行走在都市中的清醒、自由的亦舒女郎,则借着影视剧中的“女性主角”叙事,在“女性化”、“她经济”盛行的今天,受到资本市场的青睐。
2017年,亦舒作品《我的前半生》被改编成电影
此前改编自亦舒同名小说的影视剧自然拥有不少流量和话题,然而荧幕上出现的亦舒女孩却给人一种“水土不服”的感觉,仿佛踏入了国产影视剧中为女主角准备的套路和纪律。
首当其冲的,是那些不依赖爱情,在事业发展和自我成长的道路上一次次被爱情拯救的亦舒女孩们。
早在2017年《我的前半生》播出时,剧中的罗子君就误会丈夫陈俊生与实习生有染,在俊生的公司大闹,留下一句“与婚姻和家庭相比,教育完全不值一提”,让书迷们大吃一惊。原来亦舒笔下的罗子君,把家庭打理得井井有条,站在婚姻的尽头,依然勇敢面对自己的辛苦,她怎么会把婚姻当成救命稻草呢?
剧中,结束婚姻回归职场的罗子君得益于霸道老板贺涵的屡屡提携,在职场上取得成功。为了给这份支持正名,编剧甚至让贺涵爱上了罗子君,让罗子君完成了一次灰姑娘般的女性成长。
事实上,亦舒在小说中并没有详细描写这些独特美丽的女性是如何在职场中打拼的,但亦舒留下的空白,却成为国产剧改编的重灾区。国产编剧长期以来被指责“不懂职场”,悬置的职场叙事,不仅未能展现当代女性自立的坚韧与坚强,反而将男权社会的文化逻辑裹在了性亲和的糖衣之下。
无独有偶,类似的处理也出现在亦舒作品的另一部影视改编作品《流金岁月》中。
电视剧《流金岁月》中,朱锁锁经济独立欲望被保留,事业却一路走高,因为她和集团老大叶锦燕过世的女儿恰好是同月同日出生,叶锦燕视她如亲生女儿,同时,她还得到恩师杨克的悉心照顾。似乎以爱的名义,这种帮助有了合理而纯粹的解释。
电视剧《流金岁月》叶金燕
原著小说中的朱锁锁,即便在事业上选择“走捷径”,也愿意承担风险和挫折。正是因为有了这一切的经历,她才能活得通透。“我学会了不为任何人做任何事,迟早会后悔的,我只为自己做事。”她冷静悲观,却又勇敢固执。这两种特质并存,构成了朱锁锁的致命魅力。
归根结底,大部分国产剧的创作思维依然停留在成功女性的成长之路必然离不开男性的爱与支持。在以男权为核心的社会关系中,爱情是女性唯一能登上谈判桌的筹码,只有占据了男性的情感资源,才能合法享受男性分配的物质资源和政治资源。
电视剧《玫瑰故事》苏更生
女性看似获得了社会资源,走上了“女主”之路,实则只能成为绕树而生的藤蔓,依靠男性的青睐作为养料,如何才能长得比天高呢?
波伏娃曾精辟地指出,女性不需要努力进取,周围充满着各种诱惑,“只要顺其自然,就能到达极乐天堂”。
国产剧为女性准备的“温柔之夜”,是亦舒女孩最不愿陷入的,相比命运和爱情,她们更相信自己。
电视连续剧《玫瑰的故事》
有人说,如果将小说中的亦舒女孩原封不动地搬上如今的荧屏,将会引起公众的巨大争议。
那些曾经在时代潮流下存在的暧昧与情感,在今天或许经不起推敲,更何况被亦舒女生圈贴上“拜金女”标签的喜宝留下的那句话“我一直希望能够得到很多很多的爱,但是如果没有爱,很多钱也好。”
于是,我们看到越来越多被高度纯化的女性角色,她们避开本能的欲望,想要做社会规训下最纯洁、最善良的“乖乖女”。对物质和权力的欲望要让位于真诚,而积极争取的角色则留给了女反派。
在荧幕上看了太多温柔、有礼、节俭、谦虚的女性后,我们忘记了不加掩饰的真实和成熟才是亦舒女孩的底蕴。
如果回避欲望和人性,就很难真正呈现女性的活力。改编自亦舒的大多数女孩都害怕被贴上“老练利己主义者”的标签。但成长的第一步不就是认清自己的需求吗?
可以有浪漫、激情的场景,但看清自己、拥有自己才是成长的主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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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极其美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她周围的男人会因为她的美丽而爱上她,但这份美丽并不会让她获得成功。
周诗慧对玫瑰的迷恋,庄国栋自以为是的控制欲,方谢文对爱情忠贞的表现,这些男人的出现,都通过他们与玫瑰的情感纠葛,试图将玫瑰上棱角分明的“刺”磨成社会规训和男性审美所接受的形状。
回归女性中心叙事,或许不会凸显女性的强大,但必将解构男性的懦弱。女性叙事的真正功能,在于矫正大众认知中的性别偏见,关掉美化男性懦弱的社会达尔文主义过滤器,直面女性的处境。
剧中关系中,男人不再占据资源分配的主要位置,而是服务于Rose的成长。是她投身爱情,燃烧真心,也是她尝尽痛苦,看清自己,转身离去。爱情不是捷径,命运的恩惠也暗暗标上了代价。Rose的自我成长不再以爱情为信仰,而是以自爱为根基。
这一转变,让《玫瑰的故事》这个原本具备各种玛丽苏元素的故事,在视觉观感上脱离了刻板的“女性主角”叙事。
实现自我成长,是基于人性的本能欲望,男性既不是原因,也不是结果;在重拾欲望主体性的道路上,我们身边的女性往往可以相互作为参照。
黄一梅、苏更生、江雪琼三人亦师亦友的情谊,将女性的野心、自私、共情从女性竞争的束缚中解放出来。人性中的自私,并不一定是勾心斗角,也可以像黄玫瑰与苏更生之间的相互欣赏一样。
而对于Rose来说,江雪琼不仅是一个有意将Rose培养成“有野心的小狼”的老板,更重要的是,当她决定结束婚姻的时候,她让Rose意识到,如果找不到自己的主体性,即便她步入婚姻,成为一个好妻子、好母亲,也无法解决自己人生的困扰。
江雪琼选择“自由创作”,是一个女人对于人性钟摆的支撑,在经历人生的坎坷与起伏之后,依然能够自由地摆回人性。
电视剧《玫瑰故事》江雪琼
守住欲望、甘于接受失败,是亦舒女孩自我成就的宿命。她们紧紧握住手中的火炬,照亮自己的灵魂。即便在其中发现深刻与肤浅、虚荣与慷慨,也成为认识自我的意义。正如《东京女子图鉴》中的主人公斋藤绫,她认为“像我这样贪婪的女人,不会百分百满足于眼前的幸福,但我一再劝自己停下来,一步一步向前走就好。”
日剧《东京女子图鉴》
在欲望的驱使下,无论是远走百年的娜拉,还是独自去买花的达洛维夫人,亦舒女孩,她们都将踏上属于自己命运的道路。
说起争议,一直有亦舒女孩。
这场争议,无论是三十年前,还是今天,都指向一场关于女性集体命运的讨论——女性是否有权面对自己的欲望?
1998年,美国电视连续剧《欲望都市》讲述的是四个女人在纽约大都市的生活和情感故事。她们如同大洋彼岸的亦舒女孩一样,是繁华大都市的深度参与者,熟知这里的规矩和禁忌,徘徊在职场和情场,几经沉浮后,潮水退却,眼前只有欲望,无处可逃。
美国电视剧《欲望都市》
欲望就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他们如何向内探索、取悦自己。要约会多少次才能拥有亲密关系?是眼前的人,还是对痛苦的执着?花400块钱买双鞋,还是攒钱买一套单身公寓?……这些先锋大胆的讨论,根植于城市生活,成为锚定自我的符号。
她们就是我们。每当我们敲打“我无奈”试图寻找答案的时候,仍有千万女性在继续寻找;她们实践着自己想要的,通过自己的坚持和犹豫,让生活变得更加坚强。
这就是为什么,无论过了多久,当你打开《欲望都市》时,你总能找到打开心门的钥匙。
如今的亦舒女孩亦复如此,黄玫瑰的自我成长、罗子君的离开、麦成焕与母亲的心灵挣扎、唐静与蒋南孙的赤手空拳、喜宝的奢靡生活……亦舒的世界何尝不是一座光怪陆离的欲望之城?
亦舒女孩既不是旧时代的道德标杆,也不是新时代的价值标杆,所谓态度,就是不要对人性抱有不适当的期待。
女性的处境,与其说是男人与女人之间的斗争,不如说是遵循人性与违背人性的斗争。
电视连续剧《玫瑰的故事》
在亦舒笔下的欲望之城里,有男女之间的爱情,也有现实的原则。
唯一缺少的是判断和答案。
制片人/李宁
编辑/Yee








